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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.11.12
内容简介 · · · · · ·
本书收入《饺子》《潮州巷》《钥匙》等五部中短篇小说,讲述发生在现代都市中的一组惊情故事,情节曲折离奇,文字妖媚冷艳、诡异森冷,与情节相得益彰而独到深刻地透视当代都市的男女情爱、欲望得失,读来引人入胜又发人深省。
主打作品《饺子》改编成的同名电影由杨千嬅、梁家辉、白灵等著名演员主演,创下年度惊悚片最高票房,获台湾电影金马奖多个奖项。
对爱,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一样,都贪,
都要多一点,再多一点。
爱一个人,
会想一口一口咬他,把对方吞进肚子中,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……
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。
真正的“痴恋”比癌还痛。
作者简介 · · · · · ·
李碧华出生、成长于香港,曾任记者、电视编剧、电影编剧及舞剧策划。在香港畅销报刊撰写专栏及小说,结集出版逾百本,并有多国译本。小说《胭脂扣》《霸王别姬》《青蛇》《秦俑》《潘金莲之前世今生》《川岛芳子》《诱僧》《饺子》等被改编拍成电影,广受好评,虽获奖无数,却如已泼出去的水,只希望最好的作品仍未写就。
李碧华作品以“痴男怨女,悲欢离合”与命运的微妙关系、奇情怪异题材,天马行空,创出独特风格。
二〇〇八年,日本著名导演蜷川幸雄执导了舞台剧《霸王别姬》,巡回演出,获得空前反响。二〇一〇、一一年以生死爱恨与北京上海为背景的《生死桥》,及隔世轮回千年爱火不灭的《秦俑》,接连改编为中央电视台大戏,收视率极高。
李碧华少时习中国舞十年,在纽约艾云雅里现代舞蹈团上过课程,曾任“香港舞蹈团”大型舞剧《搜神》《女色》《胭脂扣》(舒巧老师作品)、《诱僧》之策划。二〇一一、一二年山西华晋舞剧团之《粉墨春秋》根据其原著改编,并由她编剧,邢时苗编导,黄豆豆、王廸主跳,作全国及世界巡演。《青蛇》(“GREEN SNAKE”)舞台剧是李碧华与中国国家话剧院之合作,二〇一三、一四年参与全球十多个艺术节巡演。
其鬼魅小说深受读者欢迎,该系列改编拍成电影《迷离夜》《奇幻夜》,“振兴港产片,杀出阴司路”为台前幕后合作者打友情牌共同心愿。
李碧华认为人生追求不外“自由”与“快乐”,作风低调,活得逍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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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录 · · · · · ·
- 潮州巷——吃卤水鹅的女人
- 钥匙——吃燕窝糕的女人
- 寻找蛋挞——吃蛋挞的女人
- 猫柳春眠水子地藏——吃眼睛的女人
- 饺子——吃婴胎的女人
235个笔记 · · · · · ·
- 潮州巷 吃卤水鹅的女人
那是一大桶半人高,浸淫过数十万只鹅,乌黑泛亮香浓无比的卤汁。面层铺着一块薄薄的油布似的,保护那四十七年的岁月。它天天不断吸收鹅肉精髓,循环再生,天天比昨日更鲜更浓更香,煮了又煮,卤了又卤,熬了又熬,从未更换改变。这是一大桶“心血”。
“还是称谢太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还没正式离婚。”
每次卤鹅,鹅吸收了卤汁之余,又不断渗出自身的精华来交换,或许付出更多,成全了陈卤。
“卤水材料一定要重,还要舍得。三天就捞起扔掉,更新一次——材料倒是不可以久留。”是的,永恒的,只是液体。越陈旧越珍贵。再多的钱也买不到。
从此,美食天堂小巷风情:乱窜的火舌、霸道的香味、粗俗的吃相、痛快的享受,都因清拆,化作一堆泥尘——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生就一张孩儿笑脸。女人不免发挥母性。对于同性来向自己男人搭讪,我妈再不高兴,也没多话,反而我很讨厌那些丑八怪。老想捉一只蟑螂放进去吓唬她们。
妈妈其实也长得漂亮。她从前是大丸百货公司的售货员,追求的人很多。但她骄傲、执著、有主见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——她只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才遇上我爸的。
“我是你的救命恩人,你不过是我手上一只鹅。”
“谁都不嫁。只爱谢养。”
跟他,是她的主意。失去他,自力更生,也是她的主意——由此可见,我妈妈是个不平凡的女人。如果她不是遇上命中克星,泥足深陷,无力自拔,她的故事当不止于此。只是她吃过他的卤水鹅才一次,以后,一生,都得吃他的卤水鹅了。我也是。
“练功房好脏,又有汗臭味,我同你清洁洗地吧。”妈反驳。“我自己会打理。女人不要胡来!”他暴喝:“你听着,没问准我不能乱动,尤其是师公神坛——万一你身子不干净,月经来时,就坏事了。”
总之老板娘是打杂。什么都来,都摸熟门径,连巨大的鹅都斩得头头是道,肢解十分成功。到了最后,爸爸是少不了她的助力,这也是女人的“心计”吧。不知谁吃定谁了。
不过工人都在月底支薪水,他们付出劳力,换取工资,这是合情合理的。只有我妈:“我有什么好处?——我的薪水只是一个男人。”她又白他一眼:“晚上还得伴睡。”
他用粗壮的手抱我,亲我,用胡子来刺我。洗澡时又爱搔我痒,水溅得一屋都是——到我稍大,三岁时,妈妈不准他帮我洗澡。他涎着脸:“怕什么?女儿根本是我身体一部分。我只是‘自摸’。”
有时他喝了酒,有酒气,用一张臭嘴来烘我。长大后,我也能喝一点,不易醉,一定是儿时的薰陶。想不到三岁童稚的记忆那么深沉。
爸爸在她身上起伏耸动。像一个屠夫。
我明白念书好。如果我一直读上去,我跳出大油大酱洪炉猛火的巷子机会就大些了——即使我崇拜爸爸,可我不愿做另一个妈妈。尤其是见过外面知识和科技的世界。今天我回想自己的宏愿,没有后悔。因为,爸爸亦非一个好丈夫。每当妈妈念到他之狂妄、变心,把心思力气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时,她恼之入骨,必须饱餐一顿,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,以消心头之恨。“吃”,才是最好的治疗。另一方面,她一意栽培我成材,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。
“他的东西我一直没动过,看他是否真的永远不回来!”
“他不回来找我,我就不离婚,一天都是谢太——他若要离,一定要找我的。其实我也不希望他回来,日子一样地过。”
她的表态很矛盾——她究竟要不要再见谢养?不过,一切看来还是“被动”的。
问题不是她要不要他。而是他要不要她。
妈妈越来越有“男子”气概。我佩服她能吃苦能忍耐。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长,像一条历尽沧桑百味入侵的鹅颈。
她是会家子,最爱啃鹅颈,因为它最入味,且外柔内刚,虽那么幼嫩,却支撑了厚实的肉体。当鹅一只只挂在架子上时,也靠鹅颈令它们姿态美妙。
她在我身上寻找爸爸的影子。但他是不回家的人。
她一定觉得女秘书是世上最可恶的中间人。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档期、行踪、有空没空、见谁不见谁……甚至有眼不识泰山!女秘书还掌握电话能否直驳他房间的大权?一句“开会”,她便得挂线?
“她认定今时今日的动物都生活得不开心,还担惊受怕,被屠宰前又因惶恐而产生毒素,血肉变质。人们吃得香,其实里头是‘死气’。”
只要肯来,便有机会上钩。
“老板给我一点面子——”我盯着目标,我的大鱼。看,我已出动“诱饵粉”:“你又住港岛,横竖得驾车回家。他们不去是他们没口福。”
我知道他意动——他今天约我出海便是他的错着了。以后,你又怎可能光吃白肉?
在由西贡至上环的车程中,我告诉他,我和妈妈的奋斗史。他把手绢递给我抹掉泪水。一看,手绢?当今之世还有男人用手绢吗?——“循环再用”,多么环保。我们是层次不同实质一样的同志。
太细致了,我有点吃力。但我还是如实告诉他,我们的故事——不能在律师跟前说谎,日后圆谎更吃力,他们记性好。我——不——说——谎。
我们虽然是女人,但并不依赖,也不会随便耍小性子,因为独立谋生是讲求人缘的。
挑一只最饱满的鹅,卤水泡浸得金黄晶莹,泛着油光,可以照人。用手一摸鹅胸,刀背轻弹。亲切地拍拍它的身子,放在砧板上,望中一剖,破膛后还有卤汁漏出,也不管了,已熟的鹅,摊冷了些才好挥刀起肉,去骨。嚓嚓嚓。飞快切成薄片,排列整齐,舀一勺陈卤,汁一见肉缝便钻,转瞬间,黑甜已侵占鹅肉,更添颜色。远远闻得香味。再随手拈一把芫荽香菜伴碟……
净肉有净肉好吃,但人家是食髓知味,骨头也有骨头的可口。
接着,厨房炒了一碟蒜茸白菜仔、一碟鹅肠鹅红、沙爹牛肉、蚝烙、卤水豆腐(当然用卤鹅的汁)、冻蟹、胡椒猪肠猪肚汤……还以柠檬蒸乌头来作出海钓鱼失败的补偿——以上,都不过是地道的家乡菜,是卤水鹅的配角。鹅的香、鲜、甜、甘、嫩、滑……和一种“肉欲”的性感,一种乌黑到了尽头的光辉灿烂,是的,他投降了。着魔一样。
唐卓旋在冷气开放的小店,吃得大汗淋漓,生死一线,痛快地灌了四碗潮州粥。
“清明前后,鹅最肥美,这卤汁也特别香。”
有男人赞美,妈妈流露久违的笑意。她是真正地开心。因为是男人的关系吧。
没有一个女人情愿复杂。正如没有一个女人是真正乐意把“事业”放在第一位。
一个精明的律师若没足够的八卦,不知坊间发生过什么有趣事儿,他也就不过活在象牙塔中的素食者。
我知道,是卤水鹅的安排。是天意。
我对他的工作、工余生活、起居、喜怒哀乐,都了如指掌。
过程中,牵涉的文件足足有七大箱,我用一辆手推车盛载,像照顾婴儿般处理——因为这官司律师费也是个惊人数字。
我最落力了。我怎容忍小老婆出来打倒大老婆呢?——这是一个难解的“情意结”。虽然另一个女人是付出了她的青春血泪和机会。
我咬牙切齿地说:“唐律师,对不起,我有偏见——我是对人不对事。”他没好气。权威地木着一张脸:“所以我是律师,你不是。”又嘱,“去订七点半的戏票,让我逃避一下。”
电影当然由我挑拣——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片种。他喜欢那些“荡气回肠”的专门欺哄无知男女的爱情片。例如“泰坦尼克号”。奇怪。
“从前的男女,比较向往殉情,一起化蝶,但现代最有力的爱情,是成全一方,让他坚强活下去,活得更好——这不是牺牲,这是栽培。”
生命的悲哀是:连“平安纸”也是空白迷茫的。
性爱应该像动物——没有道德、礼节、退让可言。把外衣扔到地面、挂到衣架,男女都是一样的。甚至毋须把衣服全脱掉,情欲是“下等”的比较快乐。肉,往往带血最好吃!
我带坏了一个上等人。
“你拿着。做好东西给男人吃——它给你撑腰。”“我不要——”她急了:“你一定得要——你爸爸在里头。”我安慰她:“我明白,这桶卤汁一直没有变过,没有换过。有他的心血,也有你的心血。”“不,”她正色地,一字一顿,“你爸爸——在——里——头!”
“不要吵了!”爸爸咆哮,“你吵什么?你有资格吗?你也没有注册!”妈妈大吃一惊。如一盘冰水把她凝成雪人。她完全没有想过,基本上,她也没有名分,没有婚书,没有保障。她同其他女人一样,求得一间房,半张床,如此而已。
他如常打牌、饮酒、开铺、游冬泳、买鹅、添卤、练功、神打……他如常上大陆看他的妻儿。刺鼻的火水味道几天不散——但后来也散了。
她不但瘦了,也干了。
每次她把卤汁中的渣滓和旧材料捞起,狠狠扔掉,那神情,就像把那个女人扔掉一样——可是,她连那个女人长相如何也不清楚。她此生都未见过她,但她却来抢她的男人。她用一个儿子来打倒她。她有惟一的筹码,自己没有。扔掉了黄凤兰,难道就再没有李凤兰、陈凤兰了吗?
在最沉默的一个晚上,左邻右里都听到她爆发竭斯底里的哭喊:“你走!你走了别回来!我们母女没有你一样过日子!你走吧!”说得清楚明确。惊天动地。最后还有一下大力关门的巨响。故意地,让全城当夜都知道妈妈被弃。爸爸走了,一直没有回来过。
外婆每天打几通电话回家,妈妈都有接听。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,收拾残局。还有,重新掌厨,开铺做生意。是的,她只闭门大睡了三天,谁都不见不理,包括我。然后爬起床,不再伤心,不流一滴泪,咬牙出来主理业务。那时她很累,累得像生过一场重病……
原来请的两个工人,她不满意,非但不加薪,且借故辞掉,另外聘请。纵是生手,到底是“自己人”——小店似换过一层皮。而她,不死也得蜕层皮。
“你爸爸——在——里——头!”
我猜得出这三天,她如何拼尽力气,克服恐惧,自困在外界听不到任何声息的练功房中,刀起刀落,刀起刀落。把爸爸一件一件一件……地,彻夜分批搬进那一大桶卤汁中。他雄健的鲜血,她阴柔的鲜血,混在一起,再用慢火煎熬,冒起一个又一个的泡沫与黑汁融为一体。随着岁月过去,越来越陈,越来越香。也因为这样,我家的卤水鹅,比任何一家都好吃,都无法抗拒,都一试上瘾,摆脱不了。只有它,伸出一双魔掌,揪住所有人的胃——也只有这样,我们永远拥有爸爸。任他跑到天涯海角,都在里头,翻不过五指山。传到下一代,再下一代……
莫名其妙地,我有一阵兴奋,也有一阵恶心。我没有呕吐,只是干嚎了几下。奇怪,我竟然是这样长大的。我提一提眼前这小桶陪嫁的卤汁,它特别地重,特别珍贵。经此一役,妈妈已原谅了爸爸。他在冥冥中赎了罪。
“你竟然不觉得意外?”妈妈阴晴不定,“你不怪责妈妈?”怎会呢?我一点也不意外。一点也不。妈妈,我此生也不会让你知道: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晚上……我看见了——我看见了——妈妈,我看见你悄悄上了天台,悄悄打开练功房的门,取出一块用过的染了大片腥红的卫生巾,你把经血抹在刀上,抹得很仔细、均匀。刀口刀背都不遗漏。当年,我不明白你做什么。现在,我才得悉为什么连最毒的黑狗血都不怕的爸爸,他的刀破了封。他的刀把自己斩死。——当然是他自斩。以妈妈你一个小女人,哪有这能力?
妈妈,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,你有,我也有。不要紧,除了它在午夜发出不解的哀鸣,世上没有人揭得开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。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太天真了。
我们是深谋远虑旗鼓相当的母女。同病相怜,为势所逼——也不知被男人,抑或被女人所逼,我们永远同一阵线。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。吃着相同的肉。
她把那小桶卤汁传到我手中,叮嘱:“小心,不要泼泻了。不够还有。”——在那一刻,我知道,她仍是深爱着爸爸的。她不过用腥甜、阴沉而凶猛的恨来掩饰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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钥匙 吃燕窝糕的女人
我的冷汗像一条条小虫,蠕蠕爬下来……
装修个半月下来,全屋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遗物。我把一间俗套的房子,布置成自己的安乐窝,我终于自立了。
他喜欢拍“动”的东西,体育性强的,稍纵即逝的。
他与我是两种人。但我们是同类人。
但这几天,我的移动电话没有他的声音。他只来看过装修两次。像局外人,而我却把他的作品都放在当眼的地方。多配了一条门匙,还没交到他手上——“我的大门随时让你打开”?这情形有点可笑。也可恨。
如同所有前途无限的新中产阶级一样,在一个“茧”中工作、通讯、吃喝玩乐、睡觉。追求赏心悦目,但向往风平浪静。
我错了!我不应该好奇,不应该乱动“人家”的东西。叫我万劫不复。——但我打开了那个保险箱。
照片出来是正方形的,共十二张。但十张模糊不清,人面是一片白影,或像用手抹过不想人见到。甚至不能肯定是人像。两张仅仅见到一只白手套,是二三十年代那种绢质,有玫瑰花,花心是珠子,还饰白羽毛之类。因照片只有黑白二色,我认为是白手套,手套很长,及肘。是女人的手。
但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贫穷一样,是无法隐瞒的。
即使将来不是阿力。但她一双渐不过问我感情,不提娶媳妇的敏感问题,在静夜中又在我身后稍驻的哀伤的眼睛,它们开明却无奈,这是我不希望接触,却如芒刺在背的。
我不喜欢女人——只除了母亲。
他花了一千八百元买的接收器,可以监听机师与控制塔之间的对话,所以他捕捉“巨鸟”雄姿十分准确。每当他拍到一帧“险象横生”的照片,都像个小孩般兴奋莫名:“哗哗!我等了你老半天了。飞得最低是这架!”
那时是黄昏,约四点半。微雨。九八年七月五日之前,“发烧友”都走遍了机场观望台、九龙城广场天台、酒楼或民居天台、观塘码头、鲤鱼门、飞鹅山、信号山、龙翔道……这些热点,拍摄不同角度。即使天气恶劣,也争分夺秒——因为时间不等待任何人。
启德机场贴近密集的民居,不但饱受噪音之苦,飞机抵港低飞,还在屋顶“擦过”似的,快要压近撞上了,才以“肚皮”相示。它是世上最危险的机场之一。——但,它要消失了,从此面目全非,轰隆的巨响不再令人厌烦、痛恨,反而成为冷寂之前最后的怀念。一夜之间,启德关灯作别。“沉默”了,整个九龙城都因寂寞失聪。
蓝天将黑未黑,招牌和光管刚亮。
我竟走到皇后大道中一百九十九号地下的“陈意斋”去。原来老店在广州。一九二七年在香港成立了分店。我买了燕窝糕。顺便也买了些杏仁饼、牛肉干、虾子扎蹄、柠檬姜、辣椒榄、薏米饼……我很喜欢看这些球迷的直接反应——一一都像顽童。他们开心,便大叫大跳。一下子落空,毫不掩饰地兽性大发。喜怒哀乐系于一个小小足球。只有在这些场合,我们找到童真——在粉饰升平的世界中逃出来,走入原始土人部落。他们的精力用不完。
这些人天生便爱“锄强扶弱”、“劫富济贫”,做不到侠盗、烈士,也得以口舌在千里之外奋勇表态。从来不肯跟风,不理时势,不看实力,不管胜负之可能性,总之,心理上打倒一切当权派,谄媚者,以及大多数群众。阿力不相信牌面,他的“反调”只消中过一次,便会讲足一世。
他扔给我一大沓飞机肚皮的照片,“一树梨花压海棠”的九龙城。“这张最‘完美’,”他指出,“有新、旧楼、大招牌、行车天桥、人群,还有客运大楼——最精彩的是天色,好像含着眼泪。”我见到他脸上的光辉,完全忘掉“燕窝糕”照片——比起来,它是无地立足的“第三者”。
或许那块包裹着长条形,米白色,中间夹了些碎燕窝的糕点不变——仍似一根白色的手指饼呢。但它的盒子是橙红的渐变色,还有燕子图案。写上“老少咸宜,味淡有益,开胃补虚,滋水生津”,一点古意也没有。
“从前我们不讲究这个,好像什么也不会过期。”
她大概期待我买两盒送给她(爸爸已对我弃权),但忘本的我竟然只记得急功近利有利用价值的同事!我不孝!
来世上一趟,为什么要为别人活?有那么多包袱呢?我们喜欢一个人,“喜欢”的过程已经是享受,我们心动、欢愉、望眼欲穿,他对我们好一点就可以了——这种“折磨”有快感。哪有一生一世?
《断肠碑》。封套底印了歌词:“(中板)秋风秋雨撩人恨,愁城苦困断肠人。万种凄凉,重有谁过问。亏我长年惟有两眼泪痕。(慢板)忆佳人,透骨相思,忘餐废寝……“龙凤烛,正人灯花惨遭狂风一阵,苦不得慈悲甘露,救苦救难救返芳魂。俺小生一篇恨史,正系虚徒于问。问苍天,何必又偏偏妒忌钗裙。天呀你既生人何必生恨,你又何必生人。莫非是天公有意将人来胡混。莫非是五百年前,债结今生?……”
我恐惧,冷汗滴下来,越来越寒,呼吸也要停顿,只要有一点异动,我一定弹地跳起,撞向天花板。我挣扎着,又极渴望知道真相,我快要知道“我是谁”了!——“咔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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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蛋挞 吃蛋挞的女人
“葡式蛋挞”是新刮的小旋风,由澳门传来香港,葡国小食Pasteis de Nata经过改良,成为一种带着“黑斑”的蛋挞——这些表面的“黑斑”,其实是焦糖,外貌难看,入口香甜。
急不及待尝了一口。太浓了。就像吃一块脂肪。
究竟在哪儿可以找到真真正正美味的可靠的酥皮蛋挞?
灵魂拷问
一流的蛋挞,厨房是一弄好便把整个铁盘捧出来,铁盘经了岁月,早已烘得乌黑。通常蛋挞出炉有定时,最早的大概七时三十分就有了,错过一轮,得等第二轮第三轮,总是隔得好久,望眼欲穿——有时不知如何,上午卖光了,要下午再来。
但一个个圆满的蛋挞,是值得依依守候的。
它们在铁盘上,排列得整整齐齐,争相发放浓浓的蛋香、奶香、饼香……
一流中的一流呢,应是酥皮的。油面团和水面团均匀覆叠,烘香后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薄衣,承托那颤抖的、胀胖的、饱满的、活活地晃荡,但又永远险险不敢泄漏的黄油蛋汁,凝成微凸的小丘。每一摇动,就像呼吸,令人忍不住张嘴就咬……
蛋挞是不能一口全吃掉的。
先咬一口,滚烫得令嘴唇受惊,但舍不得吞。
含在嘴里,暖热而踏实,慢慢吃。此时酥皮会有残屑,顺势撒下,一身都是。又薄又脆,沾衣亦不管。再咬第二口……
直至连略带焦黄但又香脆无比的底层亦一并干掉,马上开始另一个。
——通常,第二个没第一个好吃。
李碧华写吃的每次都令人心动,心动完又后怕
手要“表达”十分感动,有点抖,有点喜悦,然后全盘投降。
收工了。灯一下子灭掉。
“有得纳税比没得纳税好,交很多很多的税,是我毕生宏愿。”
但觉过去相依的人相依的日子,也成为“末代”。
你妈一向娇生惯养,但我的才华不能把她养到百年。我也怨过她短命,幸好她先去,我可代她操劳,作为补偿。若果我先去,她就辛苦了……
他着我去买半打蛋挞。我在医院门外等的士,到了茶餐厅,又等蛋挞出炉——买回来时,父亲已昏迷,从这一刻开始,再也吃不到蛋挞了。实在痛恨世上竟有这样的错失。
我一直寻找好蛋挞,也寻找好男人。
念大学时,食堂中也卖小吃,当中有蛋挞。它不但永远不热,还永远脸皮厚,又冷又硬。总叫人联想起整容失败贵妇的一张假脸,影响食欲。
我觉得他很忙。他家的猫很寂寞。
每次上去,那头慵懒的波斯猫,马上赶来依偎。我抚摸它的头颈,它眯着眼五官皱成一团,快活得很痛苦,久旱逢甘。
在猫而言,十分“成熟”了,即使暗恋主人,亦得不到青睐——它是如此地过了一生。
人们向往高楼、大屋、无敌海景……穷一生心力去追求。但屋大人少,总有寒意。
一尝,燕窝蛋挞也许很养颜、滋润,但我未必天天吃得起。此刻才不免自卑——我怕自己会变成一只波斯猫。
而他的手和我的手,即使是“郎才女貌”,却是“聚少离多”,我告别了。
但,没有一个蛋挞,是原始、平凡、老老实实的酥——皮——蛋——挞,在裹腹的同时,也分饰了甜品。只吃两个,就解决了一顿,令人温暖。当我用爱心去吃它时,它以爱心回报。说来简直有恋物癖。
在下英国旗的别离日,温暖的手,护送上了“不列颠尼亚号”,在凄风苦雨中,带走了一个大时代,也带走了蛋挞的灵魂。我后来到他一度极力推崇的中环摆花街饼家,吃着蛋挞,但它们好似已散去了芳香。
而香港人顺利过渡,他们以为九七是一个艰难的关卡——后来才发觉,原来半年之后的亚洲金融风暴才更险峻。只有“无产阶级”才没有损失,才是赢家。
他是高大的男子汉,何以仍乐此不疲?进了地铁车厢,见有空位,刚想坐下,忽地横来一个男人,以高速欺身占坐,厚颜地打开报纸埋头细阅。对面有男人在剪指甲。超级市场中有个男人,把减价的果汁价钱牌偷偷掀起,看看自己可以占多少便宜?而不管是否过期……
他在我身后问。“还是爱吃蛋挞吗?”假日人太多,一时之间没听清楚。反而敏感地听见他女友向他耳语:“她星期天也一个人?”这是女人的本能。
最初以为是人,但受伤的是狗,他也没有怠慢。
我长大了。父亲老了。茶楼拆了。父亲死了。我大学毕业了。恋爱了。工作了。失恋了。入息多了。我仍然在寻找一流的蛋挞。而香港也回归了。
“欧阳婉菁,”他像小学生一样,连名带姓地唤。他不敢帮我改绰号。虽然我叫他那个可厌的难听的乳名“奀猪强”。
“你小时最爱吃热腾腾的蛋挞,如果不够热你情愿等第二轮的。你爸爸这样说你。
”“是吗?”我有点愕然,“有吗?”
有点感动。但愿日子没有过去。
旧梦不醒?故人永在?我永远是个小女孩?但,连城市也一觉醒来变了色。多少人还没熬过风暴黑夜便已倾家荡产。人,说走便走,化作烟尘。
冷暖岁月里,有些事,是急不及待要告诉故人。
我想知道他的近况,一切。……我终于找到他了。
他又道:“我结婚了。女儿两岁。好可爱,又顽皮,胖得像小猪。你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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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柳春眠水子地藏 吃眼睛的女人
水子地藏
在日文里,有一个词叫做 mizuko ,意译就是“水子” 指的是流产或被堕下来的胎儿,而水子藏菩萨的功德之一,就是照顾那些流产或者被堕胎儿的灵魂。今天日本人仍然相信,地藏菩萨会保佑水子顺利地找到一条在生命激流中的出路。
日本的神话传说之一。传说长野县北安云郡从前有一家的媳妇在妊娠中死去。当葬礼正在进行时,孩子好像要出生,但仍然把她埋了。从那以后,每晚都有一女孩拿六文钱到附近的糖果店买糖。 后来,人们就偷偷地跟在这女孩后面,当她走到墓地时突然就不见了。于是人们就立了石碑,建了有子地藏庙,隆重地进行了祭祀。
从此,女孩就再没有出现过。德岛县名东郡的有水地藏是抱着孩子的地藏,底座上还有一尊小地藏。想要孩子的人可以把它接回去,抱着睡觉,如果有效,送回来时要再做一个。
地藏王菩萨怎会抱着小孩呢?原来,日本人相信地藏王菩萨就如母亲、大地般,蕴育着长养一切众生的力量,并以无限的慈悲力救苦救难,特别是眷顾幼小的孩子们。
孩子是家庭里、社会中的未来之宝,因此一心祈愿地藏王菩萨能庇佑将出世的小孩能顺利出生,出生後的小孩能健康、茁壮的成长。
另外,日本民族的观念里,对於一些无缘的子女,例如,小小年纪就往生,或在母胎时就流产的婴儿,父母除了心里难过,还担心婴儿无法往生善道。
因此,透过供养礼拜地藏王菩萨〈又称水子〉,祈愿地藏王菩萨能守护,引导这些无缘的子女们往生善道,并能让父母们安心。所以,在日本民间就有供奉、礼拜抱着小孩的地藏王菩萨像,或一般的地藏王菩萨像的习俗。
地藏菩萨传日本,不但代表超度亡灵,还有婴儿灵也由地藏菩萨负责接引。 在 日本,常碰见寺庙或街道上有系着红围巾的光头小和尚石像,这些都是曾经有婴孩夭折的父母,将其过世婴孩的出生时辰写在红帽子或围巾上,系于地藏菩萨像上,代表将自己的过世婴孩嘱托给地藏。何以没在三月三日的“桃节”作“雏祭”?——因我认定你是一个儿子。不是女儿。母亲有此直觉。虽我是失败的妈妈。
柏饼好黏,小心吃,勿哽在喉。小心小心。
我也不喜暴戾——虽我杀你,情非得已。杀你之后,无一夜安眠。
我儿,你最乖巧,哭声不大,面目看不清楚。我认得,你有目无仁。双手摸索,一众之中至为弱小,向我哀哭:“妈妈妈妈,你为什么困着我?”
乍一梦醒,心如刀割,子宫亦疼彻心脾。肚腹有敲叩声……
你看不见我。你认不得我。——只是你我血脉相连,不容否认。
或许你问,何以爸爸不来?你亦看不见他。认不得他。人海茫茫,以你之力,寻找不到。我请你别问别追。因我亦决定淡忘之。——难。终得一试。
他先扫上一层油,把面粉蛋浆倾于铁盘格子中,打转环绕,然后如散花般,每格放入生姜、葱花、一粒八爪鱼肉。他喝一口“宝矿力”,把垂额长发一拨,持铁笔,把一个一个八爪鱼丸子调圆,馅料裹好,烧至微焦黄。
我发觉我的明石烧十分胀胖,内心热烈,有物迸出——我的明石烧,每个,都有两粒八爪鱼肉。似烤焦眼珠子要突围。
我欲照射价目条码,见这三本,分别是:《艳色浮世绘幕末篇》《浮世绘之魅惑》《春意图册》他问:“哪一本比较好看?请由纪子小姐指教。我不大晓得。”又是这顽皮的今井勇行。
“喂,”我喊住,“不要勉强自己买贵价的画册。”“知道!”他道,“明白!”及后三天,无影无踪。太听话。不买书,人也不来。
这个出口,正在“地藏横丁”。供北向地藏尊。我们路过,有人拍手祷告。高悬并列的纸灯笼,发出红光。我们由尽处往前走。此是大阪最短的一条横丁。回想起来,真是天意茫茫。冥冥中皆有注定,不可逃避。
不用他送。我需要时间在回程中想一想。
我知我遭殃!
“不要紧,蛋没有生命,蛋是素食。”
“由纪子,你知道吗?我大睡之后醒来,单眼皮会变双眼皮的。你来看我吗?”
念高校时,我常与同学来法善寺横丁吃红豆汤。那是有名的“夫妇善哉”。他们的红豆汤,豆子颗粒大,不太甜,而且有块黏黏的糯米糕,每客才五百圆,还有一小碟盐昆布。即使在节日,亦无休。
经典影片《夫妇善哉》,改编自与太宰治并称为“东太宰,西织田”的织田作之助的同名小说。和这相关的还有一样东西就是大阪“夫妇善哉”红豆汤。因为织田的小说提到了这一家红豆汤店,随着小说的流行以及所改编的电影的全国放映,小店也名声鹊起。一个托盘,两碗红豆汤。每碗红豆汤当中各浮着一只白色汤圆。全都是一份两碗,不会单独卖出一碗,这就是“夫妇善哉”。这个甜食是大阪法善寺横丁最有名的小吃。 创业于明治16年(1883年),至今已有100多年她生怕同学误会,也很强调:
“我与他们没什么。他们寂寞,找个女孩陪着喝咖啡,聊聊天,还吃顿晚饭,唱卡拉OK。他们只想人了解,谈谈话。”
当她出去同男人聊天时,我们忙着考试——也许,真有点看不起她。她也看不起自己,否则不会那么强调。“什么变化都没有的人,也是最幸运。”
他教我把食盐撒在手背上,然后仰头一喝,那杯墨西哥龙舌酒还没到达我的胃之前,马上舔盐花,不怕烈。最好还吃一片青柠檬。我照喝了,怎么不烈?这种仙人掌做的酒,就如带刺。
他大概明白,即使留下一堆影子,从前的日子都不会回来。所以他索性不要了
“我回答了你一次,以后你便永无休止,问得更多了。”他说:“既已如此亲密,你不需要了解我。你被我爱已够忙碌了。”
“只是为了难得一见的野球手的签名丢了工作?”
“——当然不是。是为了‘任性’。”“你干了才半年。”我很清楚,这正是我们认识的时日。
“不要紧,随时找到工作。”他不在乎,“阪急三番街店子那么多——”
又道:
“或者到对面的Art Coffee——不要那样沮丧,半年已经很长了。”
“但你已经二十岁。你还刚过了一月十五日的‘成人节’,难道永远在三番街转来转去吗?”
他用力捏着我的鼻子:
“都说不要你做我妈妈。”枝细叶长如线。开了好一阵的花,落后结子,白茸茸的被春风一吹,缓缓飘落,非常慵懒。乱躺地上。
无骨的水母,无血无肉,无色无相。全身透明,一如“寒天”。它像一把小伞,在水中浮沉缓动。有些微白的斑点,迎着水族箱的暖灯,忽地一闪。
谁说这场戏难演?我那么轻快,世上再没有角色不能驾驭,也没有尴尬的事件难倒我了。他是高手,我亦不自愧。
我把所有力量迸发一刻去“谈谈笑笑”?原来那是沉重的。
我觉得冷。虽然女人的手冷,体温高,但专家的理论,并不适合尘世受伤者。我的体温更低,全身都冷。我的热情一下子没有了。我变成一只透明的水母……
他是我每晚见面的老朋友——但,我们竟然会走错了地方。只有两个选择,我们也见不上面,各自苦候,还误会对方不来。大家没缘分。他在最低落的一刻伸出手来,我没有心情。是不是因为走错了地方?此刻才知道,他是英国屋,我是蔷薇园。他对我再好,我们是碰不上一块的。
头两个月,孩子略成人形,如草上珠,柳上絮,一团血污。他在我肚子中,暖暖的。若我送走他,得用和暖的水冲到马桶去。我亲手做。
我们有一些日子没有见面,我总不能让着千裕。以前,我不知有对手,现在,我觉得取舍应该自主。
“你们都随我。你们根本不在乎我。你们只想同我造爱。”
他把枕头用力扔向远处:
“世上没有人要花工夫来管我呢!”
我不答。我为什么要管管不住的人?他走了。木格子门大开。
这是最后的温存了。我用一根玻璃棒,拨动那小小的金属盆子。有些东西沉淀,有些东西浮升。上层的血水浅红色,下层有薄衣、血块……我拨到一小块物体,约两吋高。两吋!我儿这便是你了。
我的身体仍淌血。但我抓紧了你——生怕你落入人家肚腹之中。也怕你被冲到马桶去。更怕你被出卖。
你不能被杀一次又一次。我慌乱了。来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是主人。但现在我成了你的奴隶。妈妈不知如何处置你。有点失措。
我拎起那杯鲜奶。
先呷一口,确定不太烫,没伤着你。再呷一口,让我咽喉畅顺。我把你拎近嘴边,忽地我咽了一下唾液,又放下了——我是没有经验,没吃过陌生的东西,不习惯而已。
我再呷一口鲜奶,白色的微甜的液体顺喉而下,但你在我嘴边,又停顿了。
我用力闭上眼睛——我看不见你,你看不见我。我猛地把你倒进口腔,再用鲜奶押送。歇斯底里。
你很软,很滑,一点腥味也没有。你很乖,乖乖地回到我肚子中。
妈妈不能把你生下来。但你回到我处,最——安——全——了。
但自此,我无一夜安眠。
每当肚子痛,便喝热鲜奶……“对呀,神户的牛吃五谷、玉米,喝啤酒,所以肉质鲜嫩。”“但仙台的牛有饭后甜品,而且每日有专人擦背按摩一小时,令脂肪内渗,造成‘雪花’,红白相混,吃时全无渣滓,入口即溶化——仙台的牛柳比神户和松坂还要名贵。”
我认得今井勇行是因为他的无袖白汗衣,抑或他白衣上的懒惰猫呢?我不知道。在日本,每天有一百万个男孩穿白汗衣。人海茫茫,为什么我可以一眼把他找出来呢?我不知道。
我没有叫他。后来他无意地望向我这边。我别过脸去。他没有叫我。——也许他是看不见我的。他望向我这边,良久。仍是没有焦点。
彼岸有曼珠沙华。夜了,红花变成天地一色的黑。
“我想造一客明石烧,八个,以红漆木板上——每个丸子帮我放两粒八爪鱼肉。”
“不是一粒吗?”
“是——两——粒!”
“奇怪呀。没这样的造法。”
“有。”我坚持,“我吃过。”
老板搔搔他半秃的头:
“一颗眼睛是放不进两个瞳仁的。”
是的,这个我太明白了!
“请你帮我忙吧——”
“太挑剔了,丸子会裂的。”花在凋谢之前最美丽,但人却在离别的一刻才多情。你不要取笑我们啊。
两个人之间的纪念品,总令局外人发笑—— 即使它是悲凉的。
在人海中寻找另一半,又怎可依仗一个二千九百八十圆的电脑?
“缘分”若如此便宜,人们又怎会受尽折磨?她和他的故事,是什么样的结局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——真正的“爱”是痛的。我忽然泪如泉涌,无力自控……我到任何地方,遇上任何人,我都记得你是我和他一块悬浮的血肉。
有些妈妈立“水子地藏”,各改玄妙法号,像“早蕨童子”、“空禅童子”、“远离恶语”、“清雪随喜”、“无缘”、“长慕”、“无愁”、“听涛”、“坐忘”、“迟日未醒”、“听铃无忧”……
世无天长地久,终亦雨打风吹。惟有无情,方至多情。
夜夜风清月朗,辰光静好,心事清盈。我与你永恒相知,不会寂寞。 -
饺子 吃婴胎的女人
罗湖口岸联检大楼关卡,每天往返香港和深圳的人潮如过江之鲫。个个都面目模糊,身世各异。卧虎藏龙,或不过升斗市民芸芸众生,走进一个千百岁的葫芦,两头宽中间窄,来自四方八面,汇集一个过关的通道,然后散溢凡尘,再无觅处。
旁边的小锅开水正沸,下了几片姜片,辟腥。她一时馋了,挑了一个饱满的,在开水中涮一涮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好了,嫩嫩的,马上放进口中,骨碌一下,吞下去。
作为“明星”,菁菁也明白了,最聪明的抉择,是急流勇退见好就收,嫁入豪门时才廿五。她更明白,为了把一个上流社会的“夫人”角色演好,大方得体,端庄高贵,她自那分钟开始,与前尘一刀两断,与娱乐圈姊妹不相往来。
包好的饺子下锅不易破有个秘诀,水烧开后撒点盐,溶后才下饺子。
最后又一个一个地浮上水面,那经过冰镇的肉馅汁液融化,鲜美密封,煮熟后困囿在内。
精美的白瓷汤碗,汤清还泛麻油香,撒了韭黄末。饺子包得大小均匀,严严密密,心事重重。一个一个,浮在水面,晶莹而粉嫩,像白里透红吹弹得破婴儿的皮肤。
“东西贵重,掉了可惜,洗洗埋在泥里——花长得特别红!”
“吃的时候,只求后果,不想前因——”
唱着唱着,黄月媚忘了自己身处何方,何年何月何人,她只记得,那些最青春亮丽的日子,又回来了。在她举手投足载歌载舞之间,幽灵一般,回来了……
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这话自他的“公子”时代,力追玉女明星开始,已说了十多廿年。他不是不爱她。“哼,又是这句,没有新意!”菁菁听了,顺溜入耳。也是美言。他“仍然”肯说。
“一个人笑不等于开心呀。”不知何时开始,她像欠缺笑的动力,也失去开心的本能。很久没开怀大笑过。想不到自己老了,也忧郁了。
她赤足,原来身上的裙子一下子软垂堆叠,像一个瘫痪地上的女人。
鸭蛋用科学方法孵化,至胚胎发育成最佳营养状态了,放入冷水中开始煮沸,五至八分钟内马上吃,这时的胚胎未煮死,鲜活美味,体液充足,毛还未长出,发育中一层薄膜里着的囊胎,在“透视”时,如活活晃动的一颗珍珠。
夫妻感情淡了,有三分留白——但不管外头多少诱惑,不认不说不问,也是“尊重”,一旦捅破了,得面对抉择,下不了台。如天下间张一眼闭一眼的贵妇人,可以躲一躲,多好。但心还是痛的。
“他受不了。”媚姨苦笑,“‘一孩政策’那时,我们忙得够呛的,成形的每天打掉十来个,一年三千多个,十年都三万。胚胎‘人流’就无数了。他么——”
不问近况,不管去向。黄月媚重逢当年那英俊颓废太有性格的艺术家,他竟如此憔悴,自己活得比他好,不知是幸运,抑或悲涼?她目送自己一度深爱的人,走入人群和泥尘中。她目送着,直至看不见。仍以目送。
其实五六个月最漂亮了,外头有一层奶油似的胎脂包住,皮肤透明,血管粉红粉红的,头壳已经发育了,手还会动,会打呵欠呢。你知道吗?一百天以下才那么一点——”她用手指来比一下,两三吋大小。“到了七八个月,或者足月了,又长硬,不够嫩滑。五个月最好了,小猫一样,好靓!好补!”
“要做人,还得看造化。”又道:“所以我们要珍惜,活得更好。”
黄大夫燃烧一根棉花棒,扔进玻璃瓶,火焰一烧,瓶子真空,盖上。随“噗”的一下,“飕”的一声,一大堆凄厉的红色组织,连同那两三吋大的胚胎,剥离、打碎——是吸尘机十倍的力量,被吸扯进玻璃瓶中。五官成形,已有简单容貌。小手小脚有部分已扯断,小小的头壳溢出一点白色浆状物……
为什么孕育得那么大的婴胎,还得打下来?“为什么?”是医院中没有人问的问题。
一根催生针照打下去,在肚脐下子宫部位,液体进去了,孕妇再也逃不掉。任人摆布。
早已受针药,破坏神经中枢,胎死腹中。故手术只是催生引产死胎,不涉人命。八九个月了,出来时还似有少许气息,发出微弱像小猫“喵——喵——”的叫声。不知是谁,大夫抑或护士,信手拿一方湿毛巾覆盖在小小的脸蛋上,连最微弱的声音也沉寂了。这就是政策。
中国人太多了,生命不但没有尊严,还没有落脚处。
“大夫真能干!顺便给她结扎了吧。你上环,她爱人会得用自行车铁线给勾出来的……”“别乱动,国家是为你好。”
小车推近花槽,一个工人翻土,挖个坑洞,一个驾轻就熟地,把血污和婴尸,就坑洞给埋了,泥土再盖上去。整个过程理所当然。泥土营养丰富,难怪不管种什么花,都特别艳红、常青。
黄月媚嘴里的饭和肉,从此不上不下。不能咽,苦水又吐不出。心中一个永远的痛,永不结痂的伤口。只有红花,千秋万世,沉默地招摇……
是下定决心不肯为男人生孩子。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把新生命带来人间?
在这个社会,一个女人要立足,要生活,先靠身体,再取身份,然后海阔天空。她太明白了:女人到头来也不过是倚仗自己。
稚嫩的小琪,双手紧捏着校服裙,不发一言,任由两个大人处理她的胎儿。
“不准告诉妈妈。很快完事的……如果妈妈知道我就斩死你!”
各人也许亦有心事,但向谁说呢?不消一刻,幸灾乐祸的社交界和传媒已把所有的不幸和不快,传扬得沸沸腾腾。
“男人都爱二十岁。”
她一边把房中堆满杂物的手术床整理,然后用酒精把金属工具消毒。空气中是药水刺鼻的味道,盘中钳子探针管子……都是冰冷而惊心的,碰撞时发出铿锵的声响,不带任何感情,更加没有人气——这是生命的鬼门关。
十五岁的孕妇小琪,仍不发一言紧捏着校服裙子,仿佛这是她惟一比较实在的依归,也是惟一可以自主的动作。她紧张得要命。但生她的妈妈,又怎会害她?
送了二人出门。
那边厢,艾菁菁已匆匆赶至。
这回三人又擦肩而过,但永远永远永远,不再碰头。
媚姨亢奋地延菁菁入:
“快!新鲜热辣!”她忘记了自己是优雅的富家太太,变成一个贪婪的、有要求的——食家。
媚姨掀开蒸笼,饺子吹弹得破,白里透红,似有微丝血管隐现。
菁菁的表情不遑多让,一进嘴,马上充斥了此生也未经验过的鲜、香、嫩、醇、滑、甜……高度享受,一滴鲜汁也不浪费,慢慢咀嚼,半天也舍不得吞下。太可爱,太美味!像不愿醒的梦,不肯到尽头的高潮,稍纵即逝,只希望用全身力气去享用。
但她近日哪儿去?忙些什么?同谁一起?还有,有什么新鲜美食?……他一概不大清楚。只道她是他的人,放心而不关心。
她不是遗漏在身后十呎的旧爱,她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新欢
艾菁菁没有拉下脸来吵闹,也不肯恶形恶状地去给不够资格的小妹妹教训,甚至拒绝在心猿意马的丈夫跟前仪态尽失地哀求。她用了一个最积极的方法,攫住男人,便是“回春”。
一直一言不发满怀心事的小琪,赶不及下星期考试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
“妈,我不想死。”
听起来,多像婴儿的童音。稚嫩的,无助的,和不寒而栗的。
我不想死……
我不想死……她是香港人,她已有“三粒星”身份证。这个借来的地方,租来的房子,买来的自由,她融入几分?
不要紧,只要世上还有男人,有女人,有悲欢离合,有恐惧,有哀伤,有担忧,有豁出去的狠劲,就有食客。就有人来按铃,叩门的,请进来,请坐请坐。
太阳下山了。 是日已过,命亦随减。
还以为会在这里戛然而止只要一呼吸,一活动,甚至眨眨眼,那血腥味便渗出来,在她四下的空气中扩散。萦绕不去。她吃过的饺子,一批一批由大拇指指头到小老鼠甚至初生小猫大小的婴胎,在混浊的血浆中浮沉,颜色鲜艳,滑潺潺,亮汪汪,有小手小脚的红影,被一层层软软的“衣”裹着,透出微温。是它们!
她蜷曲身子,无助地痛哭——如被打掉的,还未足月的,堕落泥尘的婴胎。一团在子宫中蠕动过的模糊的血肉。
她马上认得他——他是艾菁菁的富豪丈夫,城中有名有利的地产巨子,李世杰。
一下子,心念电转,玲珑剔透的媚姨马上把一切相关可能性都想通了。他单人匹马,既不惊动警方,亦无手下随从,李太没有同来,夜阑人静不惹人注意……还有,他脸上并无不快迹象。
一头花发,年轻时玉树临风,今时今日,他渴求什么?一个人,再多的金钱,再大的权势,再响的名声,他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媚姨知是贵客,喜出望外,但不露半点端倪。裹了珍贵馅料的饺子,在开水中浮沉升降,由生至死,由死而生。
——在中国,人吃人怎会是不法勾当?都有几千年的历史了。权威的医书《本草纲目》就说明了人的骨胆血肉都可以医病。
——连年饥荒挨饿,大家不忍心吃自己的儿子,都“易子而食”,渡过难关。
——古时有位名厨易牙,听得齐桓公吃腻了美食想尝试人肉,他为讨皇帝欢心,便把儿子烹调献上。《廿四孝》中,孝顺的子女还割肉煮给父母吃来疗伤呢。《水浒传》,哪个英雄好汉不是割肉挖心来送酒?孙二娘还开人肉包子店呢。
——日本鬼子吃了不少中国人,中国人内战、自然灾害、十年饥荒、十年“文革”,还少吃人肉吗?
——我们恨一个人,说恨不得食肉寝皮,岳飞的《满江红》道:“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”……我们爱一个人,也会一口一口咬他,把对方吞进肚子中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……李世杰按捺不住挑逗,像野兽般扑上去,他需要。久旱逢甘的媚姨亦拼命啮咬,榨取。他们便是凡尘俗世,一双旗鼓相当的雌雄异兽。
就地激战,发出咆哮之声。这杂乱的屋子,厨房有保鲜的血肉,煮沸的饺子,窗外有丛热眼冷视世人的红花,满天神佛香火绕缭,鉴察男女的天性……
墙上还挂满媚姨的旧照呢。
发黄的,经过岁月的洗礼。
她在影楼,一些画上去的布景,七分脸,双目炯炯有神,投向远方,那头有希望、幸福、革命神圣的光辉。
“数字——不过是虚幻——”
“但你是一个阿婆——”
媚姨抓着他的手:
“我的身体才是真实的,你摸上去,摸真点?”
这些全是外人,是野种,为什么自己的喜怒哀乐,因他们跌宕?
一度那么亲近,知己,感谢信任,又勾心斗角的媚姨,从此永不相逢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前不答应,就拉倒。”菁菁微笑。
她在媚姨身上,也学懂了这种心理战术——我知你一定回来。你怎舍得?过了这村没这店。
她挑着担子,穿越长长的行人隧道,往前走着。隧道如同阴道,尽处便是自己的子宫。
菁菁安排Connie到一间私人诊所,那儿有高科技先进设备,一尘不染,安全卫生。一望而知是廿一世纪为(有条件的)人民服务的设施。
橱柜的玻璃镜片,只反映了一头嗜血的兽,一个走火入魔的妖妇。
“菁菁,一出这道门,就是‘李太’了,没得回头呀!”
“李太!李师奶!哈哈!”
“啊不,等一等。”
菁菁回头,走到镜子前面,在笑声中,她眷恋地,向一生最青春美丽的自己,深深看一眼。
然后把幸福花球拎起。
开开心心出门了。